皇帝那句“朕怕”落到石槛前,最先动的不是太子,是韩钧的眼。
他闭上眼,像终于等到这句话。
他等的不是皇帝认错。
他等的是皇帝把“怕”字说出口。
只要皇帝怕过,韩钧就能把自己这十三年做过的每一件恶事,都往那一个“怕”字后面塞。封门是奉旨,换人是稳局,灭口是护东宫,连今夜的血,也能被他说成替君分忧。
沈知微看见韩钧嘴角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弧度。
她没有让他笑完。
“陛下怕,是陛下的罪。”
长街上骤然一静。
她继续道:“韩钧借陛下的怕去杀人,是韩钧的罪。两笔账可以放在同一案里审,却不能混成一笔。”
皇帝看向她。
沈知微没有退。
“否则今日只要陛下认一句怕,所有人都能躲进这句话里。沈门里的死人不会答应,井里的活人也不会答应。”
皇帝继续道:“怕河工亏空牵出盐引,怕朝局动荡,怕东宫不稳。”
沈知微问:“所以沈家该死?”
皇帝看向她。
“不该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时,沈惟安浑身一颤。
沈知微眼眶发热,却没有哭。
她只是继续问:“那今夜这些人呢?”
皇帝转头,看向韩钧,看向太子,也看向自己。
“都审。”
皇帝说完“都审”,便转身走向石槛。
他没有回车。
“把案桌搬到这里。”
韩钧忽然往前一步,铁链在石上拖出刺耳一响。
“陛下,沈门前审旧案,等同让沈家自己判沈家。臣有罪可审,但奉旨之事不能任人拆开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他:“你急着把两笔账合回去,是怕哪一笔先落在你头上?”
韩钧还要开口,裴砚书已经抬剑挡住他半步。剑锋没有出鞘,只压在铁链上,硬生生把那声乱响压住。
记录官看着皇帝。
皇帝沉默片刻,道:“照写。凡称奉旨者,先写所奉何旨,再写借旨杀了何人。”
老太监一怔:“陛下,今日还要回宫议事。”
皇帝看着石缝里不断渗出的黑水。
“不回。”
“沈门不开完,谁也不回。”
韩钧抬头,忽然对身后的许敬臣道:
“你还记得第一道封门令是谁送的吗?”
许敬臣脸色一变。
沈知微立刻转身。
“记录。”
许敬臣脸色发白:“沈姑娘,旧令已经入档,何必再翻?”
“正因为入档,才要问是谁送来的。”
皇帝让人把案桌搬到石槛旁。记录官翻开新册,笔尖悬在纸上。沈知微看向许敬臣:“第一道令从谁手里到你手里?”
许敬臣道:“中书传令。”
“中书谁签?”
“当时的值房官。”
“叫什么?”
许敬臣沉默。
魏廷山忽然接话:“是顾允。”
沈知微转向他:“顾允当时是掌印房副使,不在中书。”
魏廷山的脸色一变。
“你既然记得他,为什么说错?”
魏廷山闭嘴。
崔文衡抬手:“旧案年代久远,诸位都有记错的时候。”
沈知微将油纸上的水道图放在案上。
“那就看图。顾允送令时,不走中书,他从沈门进。”
皇帝低头看图,许久才道:“朕没有准许他进沈门。”
沈惟安道:“可他拿着陛下的通行牌。”
皇帝看向陈三。
陈三跪下:“臣见过。”
“谁发给他的?”
陈三从怀中取出一份旧登记:“内库发牌,批的是奉旨查河工。”
周编修接过登记,发现批注处被人添了一笔。
“查河工”后面原本还有三个字,被墨涂掉,只剩“东宫”两字的偏旁。
太子在东暖阁方向忽然回头。
沈知微立即问:“那一夜,东宫是否也下过令?”
太子没有回答。
皇帝看着他:“砚儿。”
太子握紧刀:“东宫没有正式令。”
“没有正式令,便有口令。”韩钧冷声道。
沈知微看向他:“谁下的口令?”
韩钧抬头看皇帝:“陛下若要追,就从内侍口传开始追。”
皇帝道:“把当夜所有传令内侍押来。”
禁卫刚领命,东暖阁方向便传来一声巨响,随后是孩子的哭声。
太子转身欲走,沈知微一把抓住他。
“你先告诉我,东暖阁里有什么。”
“孤不知道。”
“你小时候在那里抱过孩子。”
太子闭了闭眼:“我记得一张床,一盏灯,还有一个人让我把手按在印上。”
“谁?”
“看不清。”
韩钧忽然出声:“是你父皇。”
皇帝神色骤沉:“朕没有去过东暖阁。”
“那就是顾允。”韩钧道,“他拿着印,教殿下认印。”
沈知微盯着韩钧:“你知道得这么清楚,看来那一夜你也在。”
韩钧不再说话。
皇帝看向记录官:“把韩钧这句话记下。”
沈知微听见东暖阁里又响起铃声,立刻朝那边走。
“沈门的旧令先记着。里面的孩子若还活着,先把他带出来。”
皇帝没有拦。
他站在沈门干槛前,第一次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合上那扇门。
沈知微听见身后衣袍轻响,却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圣上看的不再只是关门。
他也要看门里的人如何一个个走出来。
而每走出来一个人,旧令就少一分能遮住的黑。
本章 第486章 沈门前先分两笔罪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春山藏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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